车祸致残女孩寻找肇事司机18年对方否认曾撞人

这18年,朱兰英和父亲在一条他们原本不该走的路上走过


车祸致残女孩寻找肇事司机18年对方否认曾撞人

朱兰英想着自己有天能够站起来


  披肩的长发、白皙的皮肤,23岁的四川女孩朱兰英说起话来轻言细语,但当她掀开裤脚,我们实在不忍将这个漂亮的女孩和一名高位截瘫多年的残疾人联系起来,其脚趾、膝盖处铜钱大小的伤疤让人触目惊心,这些,都是炭火和老鼠在她萎缩的下肢上留下的“杰作”。

  19年前的一天上午,发生在昆明的那场车祸让朱兰英高位截瘫。18年来,朱兰英先后22次往返于四川与昆明之间寻找肇事司机,因为身体残疾,寻人过程中,她尝尽了痛苦,还曾割腕自杀。近日,这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女孩找到了要找的人,而对方却否认那场车祸。

  一次遭遇 货车突然冲来从此没能站立

  昨日,在大树营后营某旅社305房间,23岁的朱兰英穿着白色衬衫,由于下身无法动弹,她用双手艰难地支撑起上肢,讲起了自己这19年来的辛酸和遭遇。

  1989年,朱兰英跟随父母从老家四川资中县来昆明,那时,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父亲朱派明摆摊修自行车维持。1990年3月19日10时许,朱派明和妻子宋华清带着4岁的朱兰英在昆明陆军学院门口的人行道上摆起了自行车修理摊,由于生意不好,朱派明便和一同摆摊的老乡闲聊起来,而朱兰英则坐在自行车的坐椅里玩耍,这时,一辆大货车冲上人行道,将朱兰英连人带车撞倒在地。朱派明被这一幕吓呆了,他急忙拦了一辆面包车追向肇事的大货车,在船舶小区普照村一路口终于追上了,随后,他和肇事司机段女士一起回到了事故现场。随后,交警五大队民警赶到现场处理,朱兰英也被送往附近医院,医生检查后建议转院治疗。

  这天,由于天色已晚,朱派明便背着女儿徒步回家,路过小喜村一段铁路时,朱派明一整天的压抑和苦恼涌上心头,便将女儿放下,让她自己走,并丢下一句:“你不走,就不要你了。”年幼的朱兰英顿时大哭起来:“爸!我站起来给你看。”可无论怎样挣扎,朱兰英再也站不起来了。

  次日,朱兰英被送到昆医附一院住院治疗,没过多久,段女士所交的医药费便花光了,朱兰英面临停药。朱派明再次跑到交警队,要求通知段女士支付医药费,但那天朱派明没有等到段女士,便找亲戚借了5000元钱。

  “你的女儿已经完全瘫掉了。”1个月后,医生对朱派明说出的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随后,经解放军昆明总医院确诊,年仅4岁的朱兰英“胸段脊髓损伤并完全截瘫”。朱派明称,段女士表示,朱兰英的伤情需要用草药医治慢慢恢复,如果朱派明同意,就拿出7000元的草药费,并帮他偿还之前向亲戚借的5000元钱,无论以后去上海还是北京治疗,只要有发票她都负责。最后,朱派明同意了段女士的提议。

  随后,宋华清带着女儿回到了四川,朱派明则留在云南继续挣钱养家,但没过多久,朱兰英的双腿便开始萎缩,之后,朱派明也回到老家照顾女儿。

    一路艰辛 车上因为逃票父亲打扫卫生

  回家后,宋华清一直坚持用当地医生开的草药给女儿治病。19年来,朱兰英吃过很多草药,尽管草药味道很苦,但她仍抱着“总有一天会站起来”的想法强迫自己吃。朱兰英出事一年后,病情进一步恶化,朱派明便带着女儿走上了为寻找段女士的18年艰辛历程。

  第一次到昆明,在交警五大队,朱派明夫妇没有等来段女士,民警嘱托朱派明一家先回四川老家,等有段女士的消息立即通知他们,宋华清便又带着女儿回到了四川。

  “穿心鼓楼”这个地名18年来一直印在朱派明心里。当初段女士告诉他自己住在穿心鼓楼附近,可朱派明走遍了穿心鼓楼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询问,始终没有找到段女士这个人。当初段女士驾驶的货车是拉沙的,“那在沙场一定能找到撞伤女儿的肇事车。”怀着这样的侥幸,加上对车牌号一点点的记忆,朱派明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跑遍了昆明几乎所有的沙场,自行车轮胎换了若干,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来昆寻找段女士的过程,对于朱兰英来说,坐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从四川乘火车到昆明,要20多个小时,为了省钱,朱兰英从来不买票,上车后自然没有座位,有时候父亲就将自己的座位让出来,让朱兰英趴在座位上,但是这往往又“侵犯”了邻座的空间,因此,多数时候,朱派明都是在车厢过道上铺上一张报纸,将女儿放在上面,如果没有报纸,就干脆放在地上。

  朱兰英长期“逃票”也为难了父亲,小时候每次来昆明,父亲总能以“女儿还是儿童”为由拒绝买票,但是长大以后,尽管朱兰英因残疾无法量身高,但无论如何已经是成人了,为此,朱兰英就曾见到父亲在火车上打扫卫生的身影。

  让朱兰英更为头疼的,还是排便问题,马桶是很适合朱兰英使用的,但是火车上没有,无奈之下,朱兰英只能将大便排在裤子中,到达目的地后再换洗裤子。因为这事,每次坐火车,她总会引来别人异样的眼光。

  因为残疾,朱兰英没上过一天学。转眼间,弟弟上幼儿园了,弟弟拿回的一本幼儿园大班的语文课本,也成了朱兰英人生的第一本教科书。通过自学,她目前的识字能力达到了三年级的水平。朱兰英说,在寻找段女士的路上,她需要认识一些基本的字,以免自己受一些不必要的委屈。

  在这18年的曲折路上,充满了艰辛和苦涩,但最让朱兰英难忘的,还是母亲的离家出走。在朱兰英的记忆里,从她出生到车祸降临,母亲只会偶尔说她几句,但从来舍不得打她,但自从出事后,朱兰英觉得仿佛一切都变了。

  “一个女孩子,大小便都要靠母亲清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婴儿一样,别人生女儿是享福,我生女儿要照顾一辈子。”朱兰英始终记得母亲当年对她说的这句话。她说,平时为了尽量少撒尿在裤子上,她每天尽可能不喝水,但有时还是无法避免。那时,母亲抱着她出门后,一旦她尿裤子,母亲便会当着邻居的面打骂她。

  到后来,每当朱兰英大小便失禁,根本不敢告诉母亲,直到十三四岁时,在没有人在场的情况下,她才敢告诉母亲。让朱兰英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她七八岁时,母亲用电线打她,因为残疾,她只能趴着挨打,瘫痪的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最后胳膊全被打肿了。

  10岁以后,为了少让母亲操心,父母上山干活时,朱兰英便趴在床上帮忙拣菜。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朱兰英还向邻居学会了织毛衣,她把自己所织的第一件毛衣送给了母亲,虽然母亲平时很少穿,但每次看见母亲穿着自己亲手编织的毛衣,她心里都由衷地高兴。可无论朱兰英怎么做,也挽不回母亲的心。自从她出事之后,母亲和父亲便经常发生争吵。2001年,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宋华清最终选择了放弃女儿,离家出走。

  宋华清走后,偶尔也会通过拨打村里的电话,转达自己对女儿的爱。朱兰英说,她心里没有恨过母亲,“一切都怪自己命不好”。

    一种绝望 哭着拿起刀片割向自己手腕

  妻子走了,家里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朱派明一个人的身上,在寻找段女士的路上,也增加了更多的困难。四五年前的一天,父女俩再次来到昆明,最后却沦落到睡在公园的境地。

  当时,朱派明身上带的现金本来就不多,在昆明火车站又被偷了,父女俩一下子变得身无分文,为了糊口,朱派明只好去餐馆找洗碗的活,但是老板嫌他年纪大,不肯要,走投无路的父女俩最后流落街头,每天只能在公园过夜。随后,每天来公园晨练的几名好心老大妈得知朱兰英的遭遇后,给他们凑了路费,父女俩才回到了四川老家。

  一次次寻找失败,加之母亲的离开,让朱兰英几度万念俱灰,她曾多次想到了“一死了之”,若要上吊,她没有力气爬上去,她曾见到父亲有一盒镇定药,但是多次寻找都没有找到,她还想到过安乐死,但这些想法一直埋藏在自己心里,没敢让父亲知道,她怕父亲担心。

  2007年冬天,再次来昆寻找段女士无果后,刚回到四川老家,一天中午绝望的朱兰英想着10多年来这个家庭背负的所有痛苦皆因自己造成,便趁父亲不在家时,大哭着拿出割毛线用的刀片,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划向自己的手腕,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朱兰英也沉沉地睡过去。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原来是父亲回家救了她。这一次,朱兰英与死神擦肩而过,手腕缝了8针,手腕上的伤疤至今仍清晰可见。

  “我都已经是死过的人了,还怕什么呢?”朱兰英说,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产生过自杀的念头。朱派明也说:“自从女儿自杀后,我就决定即使用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段女士。”

  这么多年来,除了寻人过程中有许多困难外,朱兰英的身体更是承受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四川的冬天很冷,在农村,一到冬天村民就要用烘笼取暖。有时,父亲临出门时,会将烘笼放在朱兰英床下,朱兰英毫无知觉的下肢会不知不觉地陷入烘笼,等发现时,已经皮焦肉烂,掀开被子,留下的是一大摊凝固的血迹。

    一份希望 找到肇事司机要走司法途径

  这是来昆寻找段女士的第18个年头,今年4月,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当时,朱派明带着女儿在四川老家办理残疾证时,周围人听说朱兰英的遭遇后,让他们通过公安部网站看能否查到段女士的下落。听说这个消息后,朱派明父女俩激动不已,当地政府通过查询,他们果然查到了段女士户籍所在地的详细地址。6月23日,朱派明带着女儿赶到昆明,在段女士家中,朱派明与段女士的家人发生争执,随后穿金路派出所民警赶来调查,后来与段女士见上面,双方又到派出所进行协商。

  苦苦寻找了18年,朱兰英有自己的担心,目前她靠父亲供养,但是父亲已渐渐年迈,终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她担心这之后自己的生活将如何维持,因此要求段女士对她后半生的生活费做个了断。

  朱兰英在穿金路派出所做的视频录像中,曾对段女士说:“我找了你18年,现在你也有自己的儿女,作为母亲,请你换个角度想想假如这件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你会有什么感受。18年了,不是说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我的人生毁了我不怪你,但我希望你平心而论,为我考虑一下我以后的生活。”

  昨日,记者在大板桥找到了段女士,对于19年前发生的那起事故,段女士称,朱兰英不是她撞的,当时她是出于好心送这名女孩去医院。

  “不是你撞的,那你为什么当时还要给钱呢?”“当时的车是你开的吗?”对此,段女士没有正面回答,表示此事如果当时没有了结清楚,为什么朱兰英一家能忍这么久?

  “现在我也没有工作,而且也有病在身,自己的生活也很难。”对于19年前的那段往事,段女士一直坚称,自己记不清了,如果朱兰英有什么问题可以走司法途径。

  昨日,记者从交警五大队了解到,当时处理此事的杨警官已经调离了该单位,此事目前由该大队队长负责处理,目前正在调查中。此外,朱兰英还获得了云南省残联法律援助中心的法律援助,朱兰英表示,她将通过司法程序解决此事。

  ■律师说法

  诉讼维权 实在太难

  就朱兰英所面临的遭遇,云南震序律师事务所张宏雷律师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关于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诉讼时效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侵害之日起开始计算。特殊诉讼时效为20年,普通诉讼时效为2年。针对本案分析,朱兰英及其家属不可能在18年后才知道她的权利受到伤害。

  “导致朱兰英高位截瘫,是否是因这次事故造成,其中有没有其他的原因或者用药的原因导致截瘫?”张律师说,如果肇事方提出质疑也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将此案按照诉讼的特殊情况而论,在18年间真的无法找到肇事方,现在也只有1年的诉讼时间。其家属要维权,本案的最重要证据是当年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报案以及处理材料。更为重要的是如何证明导致朱兰英现在的后果与当年的事故有因果关系。在这些问题上,被告不负有证明责任。朱兰英当年的事故责任认定书都没有,当时双方有协议但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朱兰英如果要通过诉讼维权,实在是太难。本报记者 熊波 姚时美/文 本报记者 何志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