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居民楼地基被挖成峭壁(图)

重庆居民楼地基被挖成峭壁。


  按照居民的习惯,这座楼被叫做竹枝路185号。它像峭壁旁的一棵树,尽管位于重庆市奉节县中心区最繁华的地带。

  事实上,这座楼包括三栋楼房,通过天桥,连在一起。距离它的“根”不足10米的下山坡上,是一个直径超过200米、深度超过20米的大坑。坑中心,一辆黄色的吊车挥舞着钢臂,缓缓叼起石块。大半年前,这里本是一个小土包,上面种满了碗口粗的常青树。

  和这个市区的大多数楼房一样,竹枝路185号楼依山而建,地基延伸探入赭褐色的泥土。楼房的单元口面向街道,小土包曾是它的后花园。楼里住了112户人家,总共406位居民,他们大多是下岗职工或退休工人。

  11月13日,1栋2单元701户主老赵有了一个新身份。他戴上黄色袖章,上面印着“安全巡逻”四个大字,成为这座居民楼的巡逻员之一。老赵的姓名、电话号码和值班时间,被印在“楼层24小时应急值守人员名单”里,公布在每个单元门口的墙壁上。这张16开大的公告,由重庆市奉节县永安镇政府张贴。在它旁边,是同日发布的“楼房险情通知书”,以及“应急逃生路线图”。

  从11月上旬起,这三栋楼龄不足8年的楼房到处出现了裂缝,它们像蛛网一样缠绕着大楼底部、巷道、天桥。一条宽约10厘米的断隙,沿着楼前的水泥斜坡蜿蜒而下,藏青色的水管从水泥碎块里暴露出来。甚至,居民们在卧室、厨房、客厅的地板、墙壁上,也纷纷发现了2~6厘米的口子。

  大楼内的居民们在裂缝处贴上了纸条,他们惊恐地发现,“裂缝每天都在扩大”。

  “房子每天都在变化”

  徐林森有时会觉得这是个幻觉,其他时候他则很清楚,家里墙壁上的裂缝是真实的。几个月前的一个早晨,这个2栋2单元701室的户主还打开窗户,朝着正在施工的大坑吐了口浓痰:“龟儿子的,再挖我们的房子就倒了!”

  这个壮实的汉子经常“觉得”竹枝路185号的地基在微微颤动。8个月来,窗外的小土坡被挖成了深坑,他们的楼房和峭壁仅有8米的距离。

  每天半夜,徐林森和他的邻居们都会神经质地惊醒,打开电灯,仔细盯着墙壁。尽管几乎每家每户都出现了裂缝,不过居民们从未目击过裂缝出现的过程。

  11月20日晚9点,正在巡逻的老赵听到对门6楼恐慌的叫声。他冲进房间,看到一条细细的裂痕,像一条蛇穿越墙壁上的结婚相框,蹿进红木沙发的阴影里。房主连连惊呼,“这条裂缝,5分钟前绝对没有!”

  这些居民从2002年开始一直居住在这里,他们是奉节老县城整体搬迁的第一批人。房子是三室一厅的结构,足够容纳四世同堂。早晨,太阳从对面的山后面爬起来,跃过几百米宽的河面,洒进窗户里。竹枝路185号的窗户,面对着长江支流朱衣河。孩子们在这里待得很开心。和住在后山的同学相比,他们可以美美地睡上一个懒觉,只要步行5分钟,就能到达学校。

  闲暇时,这座楼的居民们喜欢越过天桥,走下100多个台阶,去楼下的土包上散步。兴起时,他们还会在常青树中间,种下一些生命力强悍的花草。

  一年前,施工队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将这里的常青树一一砍倒。接着,施工队开来推土机,铲平了小土坡。他们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在这里搭起了一整片工棚。居民们听说,这里将建起一幢高达16层的楼房,一个叫重庆市运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单位则是楼盘的承建者。

  这一说法得到了证实。11月19日,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政府在政府官网上发布公告,称“竹枝路宿舍发生险情,政府及时采取措施应对”。公告透露,近日引发竹枝路185号险情的正是“运发房地产开发公司所开发建设的项目”。

  正在重庆开会的奉节县委书记刘渝平向中国青年报记者承认,“开发商在挖土平地建房时,将三栋房屋地基挖空,致使大楼发生险情”。

  “这座楼房近期来已成为我的心病。”谢明朋说。他是奉节县国土房管局的副局长,负责竹枝路185号的专业地勘核实工作。这一工作由政府委托重庆地质矿产院进行实地监测。40多岁的副局长肯定地表示,通过查看近日来的数据评估,“最近这座居民楼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一位姓蓝的监测人员对此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房子每天都在变化”,但不能确定“是斜冲还是下沉”。他来自重庆地质矿产院。每天上午8点到晚上9点,他和他的同事们端着仪器,举着特制的游标卡尺,爬上屋顶,或者钻进地下通道,对这座楼的地质数据进行测量。

  不管如何,公告强调了这一说法:“目前,险区居民情绪稳定,对政府所做的工作表示理解和支持。”

  开发商哪儿去了

  离孩子的生日只有两天了,1栋2单元101室的张女士却将读小学的女儿送到了市郊母亲的家中。一周前,她开始失眠,常常喊着“楼塌了,快跑啊”从梦中惊醒。

  此前,3栋1单元301室的俞先生早已“患上了强迫症”。每隔10分钟,他就跑进厨房,查看橱门边上7厘米的裂缝。即便只是目测到“有扩大的迹象”,他就喊着老婆的名字,让她带着孩子往屋外跑。

  居民的恐慌正在扩散,包括巡逻队员老赵。11月22日,他搬出了100多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全家租住在郊区一间50平方米的房子。这个额外消费,花去了他每月800元退休金的一半。

  为了平复居民的情绪,县委书记刘渝平曾几次来到现场。他表示,“这个楼暂时还可以居住。”同时,居民们有三个处理方案可供选择。

  第一个方案遭到了几乎一致的拒绝。沿着奉节后山坡盘山而上,有一批搬迁剩余的移民房,它们距离城区大概5公里。由于常年没人居住,还未接通水电,单元口则用水泥糊住了。“孩子上学不方便。”一个苹果脸的中年妇女大着嗓门儿喊。

  还有人提出,“让没有安全感的居民前去投亲”,并给予来回600元的搬家费。回答同样是否定的。老赵说,“这年月,谁想寄人篱下啊?”

  居民们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奉节县政府从财政中为每户居民,每月提供350元作为租房费用。可是,“租市郊的房子至少也要400啊,何况我们的房子地段这么好!”

  竹枝路185号楼内,青灰色的墙壁上布满逐渐增多的裂缝。协商依然未果。

  私下里,政府官员不止一次抱怨,“哎呀,这个事情很复杂啊,居民挑三拣四的。”并且,他们担心居民中流传着的一个说法,“楼盘的开发商本来是县建委的一名官员”。

  根据重庆市运发房地产公司在网站上登记的地址,中国青年报记者进行了实地探访。公司地址位于市区人和街。这条不足300米的长街,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杂货店、面包房和售楼中心。运发房地产公司并未挂牌营业,大多数商家均表示,“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一名出租车司机协助记者拨打了公司号码。一个操着重庆话的女人回答,运发房地产公司刚刚搬走。之后,她回拨电话,强调:“这里是居民楼,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公司。”

  11月23日下午,记者拨通了运发房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厚元(音)的手机。他表示,“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还有事”,便挂断了电话。截至发稿时止,他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奉节坊间流传,运发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原为刘修运,后因缺少流动资金,刘将公司转让给了胡。但该说法未获有关方面证实。

  一座小城的房地产冲动

  这场拉锯战的关键在于房价。从2002年至今,竹枝路185号每平方米的房价从500元上涨到了2500元。而运发房地产公司正在开挖的楼盘,据说均价只需1190元。

  3栋2单元501室户主周亮对此进行了解释。竹枝路185号楼属于闹市区,面朝奉节县城最热闹的大街。而运发公司开发的新楼盘则位于奉节县永安镇十六村土地管辖范围内,只有通过搭建天桥,才能从竹枝路185号房顶,连通到大街上。因此,新楼盘价位较低。

  另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一名职员悄悄透露,单单奉节市区,至少有20个在建楼盘,“土坡用地相当紧张,内幕很多”。

  来这里买房的大多是外地人。这个搬迁城市的地理位置并不优越,地质构造也相当复杂。整个城市呈“凹”字形,楼房等建筑物围绕朱衣河,盘踞在东、西、南、北四座土山上。从重庆市区到这里,即便是最为快捷的路途,也得花费不少时间——四五个小时的山路大巴,再加上几个小时的水路。

  尽管交通并不便捷,但奉节县在6月初举办的首届房地产展示交易会,依然吸引了“近10万人光临现场”。6月30日,奉节县人民政府以红头文件发布《关于转发重庆市人民政府关于扩大内需促进房地产健康发展实施意见的通知》,宣称要“保持房地产开发用地供应的稳定”。

  “我们的防护林都被砍了。”竹枝路185号的居民坚持认为,原先小土坡上的常青树正是楼房的防护林。据居民的说法,从2002年搬迁开始,县林业局每年都会在小土坡种植上百棵常青树。

  不过,与居民沟通的时候,县委书记刘渝平声称,这里属于“移民用地”,并非防护林带。

  11月23日下午,记者走访了奉节县建设委员会。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透露,他并不知晓“防护林变成移民用地的事情”。根据县府公告,在2007年8月22日,县建委依据相关文件,对该工程核发了选址意见通知书。

  谢明朋用黑色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规划流程图,其中包括“取得土地、建委选址、放证、地质勘探、地灾评估、治理设计以及治理施工”。

  “是不是前两步的行政规划中出了问题,不好确定。”谢明朋喝了口茶,说道。

  前两天,奉节县建委副主任周晏平向媒体证实,“这片开发地的确未拿到施工许可证”。谢明朋则进一步证实了“移民用地”这一说法。

  “移民用地并不能用于商品房销售。”谢明朋强调。他承认,开发商并未持有预售商品房许可证。185号的户主周亮则出示了该工程预售商品房的订金收据。一张普通的红色单子上,注明“买房订金5万元”字样。据说,16层的“商品房”已经卖出了11层。

  “肯定有违规,但要等待专家鉴定。”政府官员们纷纷表态。

  居民们一直在等待。每天,老赵和周亮都会绕着这座楼的地基,走上几圈。几个月前,一个姓于的老太太买了种子,撒在残存的土坡上。远远望去,这座矗立在直坡上的楼,终于显得不那么孤单。一片绿油油的四季菜冒出头来,老太太说“这是在抗议”。

  生活依然在继续。每天早上,老赵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家里的墙壁、地板。让他们郁闷的是,“总能找到新添的裂缝”。他们开始学会放松,甚至戏谑,“如果楼没塌,就熬上一辈子”。

  短短几天,楼里杜姓人家5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应急逃生路线图”。她和小伙伴们喜欢沿着路线图捉迷藏。并且,水泥路上的裂缝,成为他们过家家的“小河”。每天半夜,住户们依然被码头“隆隆”的声音惊醒,那是刚刚靠岸的渡轮。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个靠山吃水的小城就是个建设中的大工地。江边依然在挖坑,吊机正在运作。巨大的楼盘广告竖立起来,打着“为奉节中心再造一座城”的口号。

  朱衣河略显浑浊的水面,被四面山坡上层层叠叠的钢筋森林包围着。这些正在搭架的房屋轮廓,看起来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积木盒子,它们遮住了老房子面向江面的视野。工地的上方飘扬着红色的标语,“安全施工,加快建设,世界因我而精彩”。远远望去,新、旧楼间的空地上,裸露出一片片赭褐色的泥土。

  推土机、大吊车轰鸣着,竹枝路185号孤零零地矗立在陡坡上,像要被尘土飞扬的工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