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话动机

  一个擅长写都市情感的网络作家,用20多天的时间在江西上饶一个传销组织中体验生活,并最终协助警方端掉了23个传销窝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近一个月的日子里他遭遇了什么?他是否害怕?作为一个作家,他用怎样的眼光和角度来看待传销?这个经历对他的创作生活有怎样的影响?本报记者带着诸多疑问对他进行专访。

  ■ 对话人物

  慕容雪村

  慕容雪村,70后网络作家。2002年初开始在网上发表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凭借该小说,在广大网民中引起强烈反响,并迅速走红,被推举为“网络四大写手”之一。

  写下遗书卧底传销

  新京报:当时为什么会有去传销组织卧底的念头呢?

  慕容雪村:当时我在三亚写一篇小说,叫骗子世家,感觉有点写不下去了。正好有个三亚的朋友被骗到传销组织,然后出来了。听他说里面每天吃饭只有三毛五的菜金,我就想,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非常好奇所以想去看看。

  新京报:在去之前,我看你考虑得非常周全,告诉了媒体的朋友?

  慕容雪村:我最怕什么,最怕就是在我卧底的这个期间,被当作传销从业人员抓了。到时候我就说不清楚了。所以我通知了一些媒体的朋友,如果我一旦被抓,就拿着介绍信来解救我。

  新京报:当时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慕容雪村:还是有点担心的。所以我就把存款和账号交给了家人。还写了一封遗书,不敢给家人,就密封起来放在一个朋友那里,叮嘱他如果我多久没回来,他可以拆开。

  新京报:遗书里你都写什么?

  慕容雪村:现在想想觉得挺可笑的。主要是处理我的版权啊,身后财产那点事情吧。

  新京报:当时你是以一个广东老板的身份进去的,为什么设定那个身份?

  慕容雪村:我觉得这个身份容易得到信任。我说自己是山东平度人。参照一个朋友的经历,说自己以前做老师,现在做生意。名字用的是真名。

  新京报:你在传销组织里一共呆了多少天?

  慕容雪村:在里面是23天,加上前后过程一个月左右。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应该在里面多呆几天,了解的东西就更多了。

  一天一个荒诞主义剧本

  新京报:在里面难熬吗?

  慕容雪村:两个男的睡在一张床上,屋里到处散发着霉味,汗脚味道。其实环境还不是最难熬的,可以慢慢适应。最难熬的就是不能读书看报,更不用说看电脑了。

  新京报:在里面,大概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慕容雪村:上午半个小时接受洗脑,下午半个小时接受洗脑。其他时间也无所事事。我会找同屋的人聊天。

  新京报:和他们聊什么?

  慕容雪村:因为我是带着目的来的,就有意识地问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怎么被骗的。问问他们自己的故事。

  新京报:有没有尝试着去说服那些人,离开传销组织?

  慕容雪村:我试着这样做过。里面有个海南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河南的大学生。我试图去影响他们,希望他们能认清楚传销的本质。

  新京报:怎么去说服的?

  慕容雪村:在他们洗脑时,我就一些不对的地方去反驳他们。比如,洗脑时,他们会说现在GDP在不断地下降。我就说不可能,不可能下降。那个小伙子就非说降了。然后就问他什么是GDP,他不知道。我用英文说出来,他就吓傻了。看我果然懂就说GDP没下降,下降的是CPI。我说如果经济上GDP一直在涨,而CPI在下降这就是经济的奇迹。

  我其实就是想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告诉别人,他们是骗人的。

  新京报:管用吗?

  慕容雪村:不管用。他们都被一整套的体系洗脑了。比如他们从来不说自己是传销,说自己是连锁经营。伪造国家领导人的签名和照片,说自己是国家扶持。然后还许诺一个无限美好的前景。

  新京报:这些洗脑对你不起作用?

  慕容雪村:我觉得只要是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都会看出他们的破绽。但是现在传销队伍里骗的都是一些没有社会经验的人,或者是出身农村的对城市什么都不懂的人。

  新京报:我看你说过,被骗的都是最贫苦,最善良的人?

  慕容雪村:是的。有时候你觉得特别心酸。特别不忍心。当时在里面有一对河南夫妻,50多岁。老头人特别好,天天给老婆打洗脚水,打了一辈子。他们在传销组织里,长期没有营养,便秘,只能靠吃泻药来排泄。我看他们洗脚脱下鞋,整个袜子的脚指头全都破了。就是这样,他们被骗拿出3800元来参加这个传销组织。很可怜。

  新京报:在里面吃不饱?

  慕容雪村:每天三毛五的菜金,还规定一个屋子里十个人菜金不能超过三块钱。我们只能买一块钱三斤的豆芽吃,或者就是去菜市场捡菜叶子。炒菜的油一次只能用一矿泉水瓶盖。真是吃不饱。我在里面基本上吃完饭接着就饿。

  新京报:饿了怎么办?

  慕容雪村:没办法。我跟带我的人说,我是身价百万的生意人,吃不了苦。带我的人还不错,每天早上让我买一块钱的包子。我每天早上躲在垃圾桶后面迅速地把包子吃完。就这样,一天下来我还觉得撑不住。

  我有一天看到一个乞丐,在肯德基门前一手拿着好几个包子,一手拿营养快线,边吃边喝。我馋得不行。在里面就连个乞丐都不如。我还有一次,看到一个女孩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在吃,我抑制了很久,才压抑住想上去一把把包子夺下来的欲望。

  新京报:作为一个局外人,你觉得为什么这样还会有人呆在里面搞传销?

  慕容雪村:洗脑太可怕了。而且他们是一种对人的摧残。你先进去,他们会给你一种认同感。但是认同感几天之后,他们就会不断地打击你,让你把自己贬低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你完全没有了自信,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呆着了。

  新京报:你自己体会到的传销,和以前印象中的有什么不一样?

  慕容雪村:以前的都是参与者从传销窝点里出来之后的回忆,去讲里面的内容。这次一进去就是去细心观察的。觉得非常得荒诞可笑,简直就像每天在演一个荒诞主义的剧本。

  被读者认出差点露馅

  新京报:在里面,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慕容雪村:有几次。一次我在大街上走,突然我的一个读者认出我,上来就叫我的名字。我当时一下慌了,赶紧跟他说,你认错人了,甩手就往前走。幸亏跟踪我的两个人当时离我比较远,所以没有被发现。

  新京报:当时很紧张?

  慕容雪村:非常害怕。还有一次,带着我的两个人去聊天了。我跑到一个能上网的咖啡馆,把我得到的一些资料全发到我的电子邮箱里。等出来之后,发现大街上闲逛的人很多都是那个传销组织的,如果发现,我就惨了。

  新京报:那你当时试图劝说那两个人,上层传销者没有对你产生怀疑吗?

  慕容雪村:当时我劝说那两个人,后来发现我跟他们说的,他们都上报。

  新京报:你怎么知道?

  慕容雪村:因为传销的人开始对我进行特别辅导。每次特别辅导的内容,都是我劝那两个人的东西。我就怀疑了,也不再劝了。

  新京报:在里面,你会写东西吗?

  慕容雪村:在里面都会要求写日记。写完了还要给他们看。我是每天都会把发生的事情记在日记上,比如见了某某老总啊。然后还要写些违心的话,比如写我听了某某讲课,水平太高了。

  新京报:这个传销组织算是怎样的规模?

  慕容雪村:我在的只是一个很小的体系。因为我不能发展人进来,所以接触的人也比较少。这次解救出来的是157人吧。但是以连锁销售为幌子的这种传销组织,全国我觉得几万人至少是有的。

  新京报:你最后是什么藉口要离开的?

  慕容雪村:觉得自己掌握了很多东西,然后就以自己回家发展下线的名义离开了。我说我手机丢了,联系方式都没了,回家才能发展下线。

  “说不上勇敢只是好玩”

  新京报:在你找到媒体之前,你曾经向相关部门反映过情况,似乎不太顺利?

  慕容雪村:我向各个部门举报过。现在似乎力度还不够。比如我找工商,找公安局,他们在职责上确实也有自己的难处。后来媒体报道后,江西警方那边还是非常重视的。

  新京报:你有没有这样的担心,这个传销组织暂时被打掉,过了一段时间又死灰复燃?

  慕容雪村:那几乎是一定的。现在有些地方政府对传销是一种纵容姑息的态度。我想如果想避免这种情况的话,需要的一是加大监管力度。另外就是要加强教育。传销组织你在城市里取缔了,它可以搬到城乡接合部,搬到农村。要想真正的反传销,需要把人教育好,让他们不被洗脑。我现在也在编一本书,《反传销手册》,我里面写了一些辨别传销的知识,可能会对大家识别传销有用。

  新京报:你会为这次经历写其他东西吗?

  慕容雪村:我准备写一本传销日记,把这些天的经历以纪实的手法写出来。主要是写我每天经历的事情,其实还是遗憾,没有多呆几天。我在里面呆的时间越长,他们的警惕性越低。对于他们洗脑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是完全掌握了。但是对于他们如何对人的未来进行控制,我还没了解得很清楚。

  新京报:作为一个作家,你在传销组织呆的这段时间,有怎样的感触?

  慕容雪村:我觉得有几句话吧。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就是被洗脑。那种狂热,无论怎么劝都劝不住。一本极其糟粕的书被这些人作为《圣经》一样捧着。每天要抄,我就是抄错了一个字,把“的”抄成了“地”,那一页抄的会被全部撕掉重抄。

  另外就是精神的贫乏太可怕了。不接触书、报纸、电视、网络,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经过报刊栏都会直勾勾地看。有一次,我闷到求那个组织者,说我买本《知音》看看行吗,结果也被否了。

  新京报:以后还会继续这样的卧底吗?

  慕容雪村:也许吧。我觉得这倒是一条新路。比如说下次遇到东西写不下去了,我可以去体验。比如说去建筑工地,和农民工一起吃一起住一个月。这样会带给我新的灵感。

  新京报:觉得自己这次是不是特别勇敢?

  慕容雪村:说不上勇敢。因为不是特别危险,毕竟他们还没有限制人身自由。我只是觉得比较好玩,想试一试。

  □本报记者 张寒 北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