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6月,拿着616分成绩单的蒋林(化名)失望至极,虽然这个成绩已经足以让她考上西部任意一所高校,但对于一个目标瞄准国内顶尖高校的学生来说,616分的成绩绝对是个失败,失败的感觉让她不得不选择再战一年。8月,她联系好在沙区一所重点中学插班复读,学校没有再收取她的借读费。

  但是,重庆十八中的招生老师随后找到蒋林并告诉她,只要带上档案和户口到重庆十八中的复读班,学校将给付学生1.5万元“补助金”,每月还有400元的生活补助,住宿费、资料费全部免交。

  这样的优厚条件显然让原本家庭条件就不好的蒋林改变了主意,在签订的就读协议上还有更详细的奖励条款,如果考上清华北大,学校还会有5到10万元不等的奖金。

  转眼1年的时间过去了,通过自身努力,蒋林今夏顺利进入北大清华的录取名册,学校也没有食言,爽快地拿出6万元奖金。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重庆十八中的各种宣传标语中。

  今夏又有多少奖金吸引着蒋林一样的优秀复读生呢?8月的一个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走进了蒋林曾经复读了一年的重庆十八中。

  十八中校门口,一幅长长的红色的宣传横幅特别“耀眼”——2009年十八中学有9名同学考入了清华北大。

  穿过大校门,走上一段小坡就是十八中招生办所在的逸夫楼,招生办就在楼上第八层。

  正是暑假,又遇上周末,但招生办的办公室里依旧电话不断,招生老师们正拿着印有学生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名单给同学打电话,询问是否有打算到十八中复读一年。

  听说记者是来为家里的表弟咨询复读班的情况时,自称姓贾的老师便停下了手中的业务,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问:“你表弟考了多少分?”

  记者随意报了个分:“文科,587分!”

  贾老师显得有些兴奋,“这个分数何止可以免费啊,还有丰厚的奖励!”

  贾老师给记者详细解释了复读班招生的政策:按照分数高低学校给予复读生相应的奖励和生活补助,文科、理科刚上重本线的考生每月可获50元生活补助,当然书本费、住宿费以及文印费也是全免的;而如果高考分数文科在640分以上(文科一分段表前44名),理科在670分上(理科一分段表前201名)的复读生,除了每个月有500元生活补助外,进复读班就能马上拿到一次性奖励现金2.5万元。

  “你亲戚的这个分来读的话,我们可以免书本费、文印费以及住宿费,一个月还有400元的生活补助,我们可以给现金或者打到卡上。只要我们签个协议,他开学把档案带过来,马上就可以拿到5000元的一次性资助。”贾老师继续强调。

  这样的奖励听起来让记者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贾老师接着总结道:“不错吧!带薪读书哟!比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的学生收入还要高!”

  记者随后以家长的名义签了一份贫困优秀文化补习生资助协议,上面的白纸黑字除了进复读班的奖励和每月的补助外,还详细列出一年后的重奖承诺。

  乙方子女(学生)保证在甲方就读高三。若在2010年高考中获重庆市文、理科状元并考入北大、清华,贫困资助6—8万,奖学金2万元,合计8至10万元。进入重庆市文、理科前10名,并考入清华、北大,奖励奖学金2万元,助学金6万元,合计8万元;进入重庆市文、理科前11—20名,并考入清华、北大,奖励奖学金2万元,助学金4万元,合计6万元。

  若在2010年高考中考入清华、北大,奖励奖学金2万元,助学金3万元,合计5万元。若在2010年高考考入浙江大学、中国科大,上海交大、南京大学、复旦大学,奖励奖学金1万元(以上不重复记奖)。

  而按照记者随口提供的分数,这份协议还写明,不仅免去书本费、文印费和住宿费,每个月还可得到400元的生活补助,而入校时只要把高考档案和户口簿交给学校保管,更可以拿到5000元的一次性补助,协议的右下方,盖着重庆市第十八中学红红的印章。

  “我们今夏考上了9个清华和北大,有8个都是从复读班出来的。”为了打消众多家长的疑虑,招生老师直接把十八中复读班今年的辉煌成绩抬了出来。

  记者离开重庆十八中,随后几天,贾老师仍打来电话,希望孩子尽快到学校,因为还有几天就开学了。

  补助加重奖,学校如此重视复读生,自然引来了应届学生和家长的不满,最集中的便是教室安排上。百度重庆十八中的贴吧里,一篇《18中太霸道》的帖子爆料:学校把高2010级8班一个班留在全部是高一新生的4楼,而原本都安排高三的6楼却插进了一个复读班,寝室安排方面也同样引来了众多应届生的不满。

  根据招生老师给记者介绍的情况,这8名今夏考上北大清华的同学来自参加高考的4个复读班,每个班约60人,总数接近300人。“我们复读班都是最好的老师。”

  如此发工资一样开设复读班,首先给重庆十八中带来的无疑是更多的资金投入。按照重庆十八中给复读生们开出的条件,今夏8个复读生考上北大、清华的每人奖励6到8万元,加上去年每人一次性奖励的上万元和每月500元的生活费,重庆十八中就付出了超过50万元的真金白银。

  尽管成本巨大,但今夏9个清华北大的成绩还是让重庆十八中扬眉吐气了一把:6月25日,高考成绩放榜的第二天,它就在官方网站上打出了大大的喜报:“我校今年高考再传捷报,为六十周年国庆、十八中六十周年校庆献上一份厚礼:预计上清华、北大9人(其中理科7人、文科2人)。据不完全统计,在全市97所市级重点中学排第四位。”

  记者随后通过市招办核实了重庆十八中今夏9名北大清华的名单:向倩涵、汪扬州考上清华大学,冉胡超、牛荣锋、吴俊飞、段维维、李依蔚、胡晓波和石德君被北大录取。除段维维是重庆十八中高2009级1班的应届生外,其他都是复读生。

  “向倩涵是我们去年从南开中学邀请来的,吴俊飞、李依蔚是重庆一中的,牛荣锋是铜梁中学的,石德君是永川北山中学的……”对于这些复读英雄,重庆十八中的招生老师也丝毫不回避其“外援”身份,至少在考取北大清华的数量上,让重庆十八中超过了一些传统名校。

  不差钱!一所名校的生财之道

  名声大振十八中,让择校生趋之若鹜,更是名利双收

  如此大规模、重力度地招揽和奖励复读生,学校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每年奖励出去的数十万真金白银又是从哪里筹集的呢?记者本月17日就通过重庆十八中办公室负责人向马培高校长提出了采访要求和相关问题,但直到昨天下午记者发稿时,学校都没有任何负责人与记者联系,这位校长选择了回避和沉默。

  但是,重庆十八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相关负责人则向记者道出了心声:学校是满足学生和家长的复读需求,重奖优秀学生,学校近几年在如此模式下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

  奖励复读生不差钱

  “这栋(办公)楼的贷款是十八中自己还的,国家没有拨一分钱。”十八中这位负责人在多个场合都听到马培高校长如此自豪的言论,并也指出,十八中奖励复读生的钱不是国家拨的款,而是十八中自己挣的。

  这所四川省首批重点中学出产过1982年四川省高考文科状元,出产过1994年四川省高考理科状元,但之后连续十多年,“明星”陨落,辉煌难现,没有学生考上北大清华。2006年高考,在重庆十八中复读的王其光获得了理科状元,这个重庆直辖后十八中诞生的首位状元让学校上下尝到了复读这条捷径的甜头。

  也正是从2006年的王其光开始,复读生们便承载起了重庆十八中的清华北大梦想。在江北区政府网站上,一份题为《江北区办人民满意教育工作纪事》的报告材料上就出现了重庆十八中近4年来的成绩:2006年6月,十八中学生王其光以697分的优异成绩勇夺重庆市高考理科状元,王其光、马洪军、谭杨三位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

  2007年6月,宋龙、蒋均、张麒麟、陈黎4位同学被清华大学、北大大学录取,清华北大上线人数在全市80所重点中学中居第五位。

  2008年6月,重庆十八中高考成绩再上台阶,5人被清华、北大录取,居全市第五;上北大清华人数、高分人数和重点大学人数在市重点高中“六校”(江北区十八中、南岸区十一中、渝中区求精中学、沙坪坝区七中、巴南区清华中学、北碚区兼善中学)中遥遥领先。

  而在江北政府信息网上,2008年区理科和文科第一名都来自重庆十八中,理科第一名张晓霞和文科第一名李丹,都是复读生。

  学生家长热捧十八中

  正是这样一年超过一年的北大清华成绩,让重庆十八中的老师和同学都抬起了头,而今夏9个北大清华的成绩更是让重庆十八中有了自豪的资本,家长和考生们看在眼里,口袋里的钱自然也更愿意送到这样一所清华北大频出的中学。

  “以前我们招生还要追着学生叫着他们来读,现在我们(中考)680分以下的考生抱着钱来读我们都不收。”随着清华北大数字的增加,这位负责人也感受到了外界对重庆十八中的追捧,他认为,正是近年来在清华北大人数上突飞猛进的成绩,让更多家长认可了学校,也更愿意选择这所重点中学,虽然不少家长还必须为他们的选择付出数万元的“捐资助学费”。

  与家长们交来的捐资助学费相比,用在优秀复读生身上的50多万元更像是一场毛毛雨。这位负责人表示,学校每年都要引进十多名优秀教师满足不断增加的学生,而重庆十八中即将兴建新校舍,所需的数千万资金也不会向国家要一分钱,学校用在复读生身上的投资大,但换回来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却更大,与在初三毕业生中“掐尖”花3年时间相比,重奖复读生只需1年时间,这也让学校短、平、快地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阶段。

  招办态度:复读生比例逐年增加

  来自市招办的数据显示,2006年参加高考的往届生比例在20%以下,到了2009年这个数字则超过了20%,渝北区2009年往届考生比例达到21.04%,铜梁县往届生比例也达到了24.36%,而这些往届生大多是前几年高考的上线考生,为了考上更好的高校而选择了复读。市招办一人士无不忧虑地表示,这样的发展趋势,对招考资源也是一种浪费。

  而为了让更多高分考生能顺利拿到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市招办几乎是从直辖后就开始执行保护高分考生的“二视一”政策,只要达到一定高分的要求,第二志愿就能当成第一志愿投档,这样的政策每年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一大批高分考生虽然没能被清华北大录取,但也顺利的拿到了重庆大学、四川大学、电子科大、西南政法大学这些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高校看法:怪不得报到率这么低

  这样发出去的录取通知书还是出现了尴尬的情况,市招办近年公布的数据显示,2007年有9名高分考生选择复读,2008年这个数字就达到了21名。

  “每年都有不少‘二视一’的考生不来报到,寝室、教材都安排好了,完全是在浪费我们的招生计划。”不少去不了北大清华的高分考生,选择了先拿录取通知书再复读,一所重点高校招办主任告诉记者,面对高分二视一的同学,他们既想录取,但也担心录取之后不来报到。

  重点高校如此,一般本科批次录取的高校对此更是头疼,如果说高分“二视一”是部分学生的话,上了二本、三本的学生则有更多选择复读,市内一所二本院校招办副主任表示,除了王牌专业一般能达到95%以上的报到率外,大部分学院的报到率都在85%左右,每年都有400多名被录取的新生被复读班吸引,不来报到。

  “这是对国家招生计划的浪费!”记者介绍了中学重金奖励和吸引考生复读的情况后,这名招办主任的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这几年的报到率一直提不上来,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民校评价:一场不公平的竞争

  按照教育部的规定,有复读需求的考生应到民办中学补习,公办中学如此重奖吸引复读生,重庆的民办复读机构是否能吸引到众多的优秀复读生呢?

  “奖金也不低,但是没有一个人拿走过。”作为重庆市办学时间教长的专业复读校,烛光高考复读学校连续几年都打出了重奖的条款:经过该校复读后考上清华、北大者,每人奖励3万元,考600分以上者,每人奖励3000元。

  与重庆十八中奖励清华北大6到10万元的重奖相比,民办校如此奖励力度明显低了不少,加上入校的数千到最高2.5万元的奖励和每月生活补助,民办复读学校面对优秀复读生时也只能望之兴叹,烛光高考复读学校严校长也坦承,没有考生拿到过3万元大奖,因为冲击北大清华的复读尖子生都到公办学校去了。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民办学校都没有考上北大清华的机会,沙区一所复读校去年就有一名620多分的复读生前来复读,目标直指北大清华。

  “钱都交了,都在上课了,结果被公办学校挖弄走了,家长说对方给了2万元一次性奖励。”对于公办校的重金政策,几所民办复读校的负责人都显得很无奈,承诺的最高奖一次都没有送出去。“这原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公办中学因为有国家投入,不惜代价地招收和奖励复读生,而民办校却不得不考虑各项教育教学成本。”如此重奖带来的事实是,复读的重庆尖子生几乎都选择了公办中学,复读学校的重金悬赏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

  十八中崛起模式

  引众多学校跟风

  十八中如此优秀的成绩单不得不让其他学校眼红,但更让大家眼红的却是重庆十八中的这套复读班政策。除了插班外,重庆十一中也开始对外开办复读班,记者同样以家长身份暗访时,十一中的招生老师直接以十八中作为目标:“十八中给复读生开的条件,我们不会比它们低。”

  尽管教育部部长周济2007年8月4日在武汉宣布了政策:从2008年起,全国所有公办普通高中禁止办复读班、招收复读生。并称,公办高中办复读班,是利用国家资源进行收费,不利于教育公平。已经接受高中教育的学生,应通过其他途径,比如社会力量举办的学校、个人举办的学校复习,不能再挤占公办校的资源。

  “本来教委是不允许开复读班的,但十八中这样操作都已经几年了,它清华北大那么多,都是到处去挖的……”对于记者的关于公办学校不得开设复读班的疑问,重庆十一中招办老师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不少,语气中透出不满,“它们学校都没有被查掉,我们才开始开班的,我们是学它们!”就此事,记者欲采访重庆十一中的校长和副校长,两人都说“没有空”。

  在重庆,有学校已经开始像重庆十八中一样行动了。

  “免费读还能拿工资,这样的复读班为什么不去呢?”一位现场咨询的家长道出了心里的真实感受。

  本组文/本报记者 戴宇